梦 道 九 章（六）
□李尔山
第六章 神道仙丹各半天
一场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让盛唐的国运迅速从颠峰滑落。道号"太真"的贵妃杨玉环被勒死于马嵬坡下，因信道而获“玄宗”庙号的李隆基，也受到了历史的质疑。随着唐运在悠悠三千载信史中走衰，道教也开始从它的理论高峰沉坠。从中唐到北宋，观其发展，只好仰仗符箓金丹。道教走向了神仙。
我们该去访问吕洞宾了。
山西芮城有座从三门峡水库淹没区搬来的宫观，这座闻名瑕尔的道教丛林原本建在吕洞宾的家乡芮城永乐镇。
宋时称吕公祠，金改祠为观，元又扩观为宫，原称大纯阳万寿宫，以地名也称永乐宫。搬迁复原的宫宇，布局疏朗大气，四重元代大殿宏伟而古朴。满布四殿的巨幅壁画，画技绝伦，堪称旷世瑰宝。（据说营造这些大殿和绘制这些壁画历时共110年，竟然与元朝共始终）。
永乐宫壁画《朝元图》及细部
走进永乐宫，许许多多吕洞宾的传说，连同那幅气势宏大《朝元图》一齐涨满脑际。"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吕洞宾四下鹤城"、"吕洞宾卖汤团"、"吕洞宾黃梁梦度卢生"、"吕洞宾飞剑斩黃龙"、""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等等，故事中的芸芸众生，和着朝元仙人的步履，一齐飘向那三位伟大的仙尊。
吕洞宾像（绘画）
我在恍惚之中想：吕洞宾，唐德宗时河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物，而他的故事，为什么会在民间愈传愈广愈传愈神，最终使他成为道教的“纯阳祖师”，在民间崇拜意识中久占着头把交椅？
对他的故事稍作探究，答案或许正是我的那句话：“宗教常常是艰深的，而信仰永远是那样世俗”。中唐以后，皇帝们对道的需要，无非是长生不老的金丹，义理已无关紧要。而百姓们，更不需要什么义理，他们渴盼的是官家富户施善积德，佛仙神道急苦救难。神格化了的呂洞宾，实乃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个千年中，老百姓按照自已的需要塑造的两个“万能”人物中的一个（另一个是佛教的观世音）。
瞧这位纯阳祖师，得道成仙后不去洞天福地享受，而是长生于人世，乐善好施，见难知急，发誓要"度尽天下众生"。不光如此，这位仙人身上还充满着市井间的人情味：他，随随便便，吃吃喝喝，放荡形骸，不拘小节，与酒色财气不分彼此。他以儒身入道，追求山林情趣，与中下层文人心存灵犀。我在《宋史·艺文志》神仙类《九真玉书》中看到过吕洞宾的一首《沁园春》》："暮宿苍梧，朝游蓬岛，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风狂半是颠。随身用、提篮背剑，货卖云烟。 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百，行满三千。 " 如此词笔，又使他成了失意知识分子的神仙代表。他当然会有数不清的潇洒仙踪了。这就是吕洞宾崇拜的全部由来。
吕洞宾崇拜的形成，标志着中国道教的真正世俗化。
众所周知，吕洞宾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普度世众，他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小团体--"八仙"（铁拐李、吕洞宾、汉钟离、蓝采和、张果老、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他们飘忽于人间，来往于市井，路见不平，做法而助，所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八仙故事多多，怪诞离奇，但都从不同侧面反映着唐宋间百姓特别是市井众生的生存诉求和生活情趣。
与八仙联系着的是道教在世俗化之后逐步形成的更为庞大的几乎监管着民间一切领域的神仙系统。主要有，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他们是道教的最高主神（三清之说起于六朝，稳定于唐季）；四御：北极紫微大帝（总御万星），南极长生大帝（主掌人间福寿），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统御万雷），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执掌阴阳生育，万物之美，大地山河之秀）；五曜：岁星（木星）、镇星（土星）、太白星（金星）、辰星（水星）、荧惑星（火星）；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尧、舜、禹三古帝）；玉皇大帝（天界最高的神灵）；文昌帝君（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神及二十八宿星君；斗姆星君（众星之母）；五岳大帝；福禄寿星；文武财神；城隍土地；等等。这仅是道教所崇神灵中很小的一部分。实际上，道教的神灵成千上万，无所不包，无处不在。特别到了宋朝市井文化汹涌澎湃之时，这个神谱更加泛滥其中，甚至连道教中最懂符箓斋醮的先生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尊。
在如此强大的神仙阵容之中，皇帝们又如何能置身其外呢？唐朝的皇帝是如此，宋朝也不例外。宋太祖曾借"符命"，黄袍加身；宋太宗烛影斧声，而获帝位；本身都好弄神仙之术。等到了真宗以及后来的徽宗，更是掀起了荒唐的崇道高潮。
真宗时，特别是 "澶渊之盟"后，北宋外患暂告缓和，赵恒就很想做一个崇道"梦"，但苦于自己姓赵，不便再去叨挠老子，于是就生出在道教中另立一位赵姓的圣祖的法儿来：他告诉辅臣：自己梦见一位名叫灵仙仪卫的天尊，天尊告诉他："我是九位人皇之一，是赵姓的始祖。后唐的时候，奉了玉帝的命令，七月一日下降人间，支持赵氏之族当皇帝，到现在已经上百年了。"有了这个梦，玉皇大帝也就跟着姓了赵，地位之尊隆，仅次于三清。于是天下道观，凡有三清殿者，必有玉皇阁。土木之兴，日侈一日，天下不堪其扰。
《朝元图》中的玉皇大帝（摹图）
徽宗较之真宗，更加诞而不径。他不光自己“梦”，还拉着道士一起“梦”。他刚刚登基便迫不及待地宣称自已梦见玉津园东有天神降临，并亲自著文颁示天下。山东的“马屁精”道士林灵素，跟着就编出一个梦境来。说："天上有九霄，而神霄在最高处，神霄府中的大神名神霄玉清王，是上帝的长子，主理南方，号称长生大帝君，正是当今的皇帝陛下。"赵佶闻之大喜，于是皇帝和道士达成了空前的默契。结果是皇帝授意道录院正式册封自己为"教主道君皇帝"，林灵素也成了总领神霄道的国师，他们一起"令天下归于正道"，道教几乎成了北宋的国教。
中国的读书人多数都知道赵佶的昏庸，但由于他工书（瘦金体）善画（花鸟极佳），能诗长词，常常给予同情，但书生们很少知道他昏庸到何种程度。为了崇道，他申令天下遍修宫观，普造圣像，特别是神霄玉清之祠，凡有城垣市井者尽皆兴建，几乎耗尽国家财力。为了崇道，他以史助神，以往典藉中的神道人物，在他的治下全都变成了真君、真人。在朝廷中走动的都是"金门羽客"，这些人身带金牌，出入禁闼。府州县衙中道士纷至沓来，官员恭立相候，如敬尊长。道官道职之设，花样翻新，俸禄优厚；道观神庙之赐，动辄良田万顷，食尽民脂民膏。
而他本人则心在内丹，吐纳真气，习练房中，迷恋花鸟，沉醉丹青，把朝廷大事托于一班奸邪小人，国内民变四起，先有宋江后有方腊；域外金人羽翼己丰，枕戈待旦；北宋江山危在旦夕。正当徽宗崇道如火如荼之际，金兵已临城下。这位自称天神下凡的教主道君皇帝连同他的儿子钦宗赵桓以及全家妇孺，被金人"悉虏以去"，成为"坐井观天"的囚徒。但他犹常身穿紫道袍，头戴逍遥巾，表明他的神格不变。这个聪明绝顶的赵佶，不但成功愚弄了自已，而且也极大地讽刺了道教。
徽钦二帝北掳图（绘画）
同是崇奉老庄，在汉文景，唐贞观，便是休养生息，藏富于民；而在宋真、徽，则是荒芜政事，虚耗国力。或为强国之术，或为误国之途，天道人事是非成败，启迪至深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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