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道 九 章（四）
□李尔山
第四章 北老南庄共一玄
道教虽然是标榜离世的宗教，但，正如老子的学说中包含着"无为而无不为"的矛盾内核一样，道教内部从始至终便存在"离而不离"的冲突。这种冲突于葛洪身后，分别在北朝"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狼"，南朝"琴剑书香，多少楼台醉太平"的不同文化背景中发酵，从而分化成南北天师道两个重要派别。
我的家乡大同，1600多年前，它的名字叫平城。一个慓悍的民族--鲜卑，开创的北魏政权在这里建都，北魏一代英主拓跋焘的战马已经吃到了长江边上扬州的荠麦。就在这时，平城来了一位道士，他在西岳华山得道，在中岳嵩山建坛，而今又向北岳恒山走来。他充满着"身在山林心向魏阙"的情怀，带着"无为而无不为"的夙愿，走向北魏的朝迋，走向拓跋焘。他要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说服天子入道。他的名字叫寇谦之。
寇谦之（尔山绘）
寇谦之成功了。他在信仰孔孟追求王道的宰相崔浩的帮助下，终于以重生爱人的老子思想、土生土长的神仙体系、礼度为首的长生方术，以及当时相对佛教更为严格的戒律，说动了魏太武帝，使其接受了道教，并以帝身入道，改年号为"太平真君"。这显然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成功。
然而与此同时，中国历史上一场同样尚无前例的灭佛事件也被引发了。随着一群无辜僧人的秃脑壳被钢刀砍下，一面"北方天师道"的旗帜被高高扬起。北天师就是寇谦之。他实践了老子"无为而无不为"的教义。在神圣中原之地为道教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教合一的尝试。由于鲜卑以及汉人中的贵族尽皆麋集在道的麾下，广大平民也踊跃景从，使得道教从此在中国北方扎下了根基。虽然在魏太武帝拓跋焘死后，文成帝拓跋浚便很快恢复了佛法，寇谦之郁郁死去，天师道随之暗然失色。但寇谦之尊老子为天地间至高至尊之神，变原始道教为贵族和平民都信奉的正统宗教，以及援儒入道，把臣忠子孝，夫信妇贞，兄敬弟顺，安贫乐贱，信守五常，列为礼度规戒，反对修道之人称官设号、蚁聚人众、坏乱土地，叛逆君王、谋害国家，等等 。对于后世的道教来说，足可称为是一次深刻的革命。
寇谦之稍后，在扬子江边鄱阳湖畔的匡庐山上，又有一杆道教的大旗竖立起来。旗上写着"南方天师道"。南天师叫陆静修。陆天师和寇天师恰恰相反，他拒绝了南朝刘宋小朝廷的邀请，专心向内，一意清修。对于老、庄的思想不少学者作过致祥的解析，认为二者在形而上都是"重生爱人"倡导"无为"的，但在形而下的落脚点却并不相同。老子的"无为"侧重于治国为民，而庄子的"无为"，则在于规避现实清静自身。很显然，寇谦之是对前者锐意实践的圣徒，卓有成效的宗师。陆静修的路线自然会从庄子那里出发，当然，他也会是圣徒，也能成为一代宗师。
首先他在道教典籍的整理上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创立了在道教史上有着深远影响的典籍分类法。他将上清、灵宝、三皇各派道书1228卷，依经戒、方药、符图分为三洞（洞真、洞玄、洞神），四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七大部类。三洞四辅不仅是一种道书分类法，同时也包含着区分道经品级高低和排列道士阶级次序的意思。如修太清之法仅能成仙，修灵宝者可以成真，修上清者则可成圣。他撰定《三洞经书目录》，成为我国最早的道教经书总目，奠定了后世纂修《道藏》的基础。此外，他在总结自天师道以来原有的各种斋仪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道教的斋醮仪范。陆修静编著有关斋醮仪范的著作多达100余卷，基本上完成了道教的科仪。为适应当时门阀士族阶级的需要，陆静修还对江南天师道组织进行整顿并与神仙道融合。他以这些卓越的贡献，使自己成就为奉持三洞经典为特征的新道教（此后的天师道也称正一道）的大师。
虎溪三笑（绘画）
庐山东林寺前的潺潺溪水，流过一座厚厚的板桥，三位旷古名士站在桥上相视而笑，朗朗的笑声绕过参天的古木，散入幽深的溪谷......这是一幅名叫《三笑图》的画所展示的情景（自宋朝石恪起，历代多有名家绘过的《三笑图》）。这画题讲的是一个"至道无门"的故事。故事的三位主人公分别是中国佛教净土宗前身莲宗的创始人东林方丈慧远、"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东晋大诗人一代隐儒陶渊明和道教南天师庐山简寂观道长陆静修。故事讲：慧远大和尚在东林潜心修行，影不出山，足不入俗，直到82岁时，未曾改变。他常和陶、陆二人在寺中谈诗、讲经、说玄、论道，但每次送客，都以寺前虎溪为界。一次三人晤别，语谈欢畅，不觉行过溪桥，护寺神虎大吼，三人一惊后相顾大笑。原来慧远和神虎有约：清修足不过溪，若过溪桥，当以吼为警。这个清高幽雅的故事当然也是杜撰的。史载，慧远圆寂于东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公元417），终年83岁，陆静修出生于晋安帝义熙二年（公元406年），65岁始隐居庐山，而陶渊明逝于刘宋元嘉四年（427年），故而陆不可能与陶交游，更不可能与慧远晤面。但是这个有宋以来的老故事反映了这样一个基本的事态：到东晋时，道教不仅己被世人普遍接受，而且在上层知识界己和佛教及儒学取得了相互容受的和谐。
道教承认神仙的存在。从葛洪起，把追求长生成仙作为悟道的唯一途径和最高目标。这就开启了所谓的"长生"之门。用今天的科学的眼光看道教，长生不老虽不可得，但其推动医学药学养生学以及化学的发展确是功不可没。稍后于陆修静，南朝又出了个博学多才的道教学者陶弘景。这位被时人称为"山中宰相"的通才大家，出自庐山门下，却以自己的杰出成就成为茅山宗师。陶弘景根据其陆师的"太修仙、灵修真、上修圣"的思想，隐居茅山（江西西南部），专修上清经法，广泛收集整理上清经典，系统完善上清信仰体系，使茅山成为上清派的传道基地，并形成了茅山宗。陶弘景在养生方面主张形神双修，养神与炼形并重，成为中国古代养生学的集大成者。在医药学方面，他的成就巨大，著作颇丰。尤其是他对古《神农本草经》进行整理，增收魏晋间名医所用新药，成《本草经集注》七卷，载药730种，首创沿用至今的药物分类法，在祖国医药学史上占十分重要的位置。
山中宰相陶弘景（绘画）
寇谦之无为入世，陆静修潜心内视，陶弘景拓展长生，以及他们所引领的北南天师道和上清茅山宗的相继登台，标志着中国道教已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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