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思想史人物绘画笔记】李尔山：慧星雨（合集上）//金带福路艺术网

按：这一组肖像完成于2013年。共34幅。从春秋老子始，终于清朝末的康有为。我画这一组肖像，虽无如宋学中张载先生所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论勇气和艺术才能，但却有一种渴望涉猎中国古代哲学群峰的感情冲动。工作几乎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年，每一幅画都是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完成的。刻意于哲人们高超的睿智和深邃的内心世界。由于阅读和解心式的刻画，往往一幅画完，而情不可遏，又将即时之感受敷衍成笔记。始时尚觉轻松，而于往后则成刻苦之作。是故我对这套绘画笔记倍加珍惜，曾两度在朋友圈中推送。第一次是我2015年摔伤腰后托高剑艾女士点评发表，但因腰痛频发，无法系统打理，以致有始而无终，故今年又利用《缘槐小 筑》第二次推送。此为本次推送后所结合集（上中下），以便朋友们收存。哲学问题无论以什么手段来表现都是非常小众的，尤其是在快餐文化盛行的当今更是如此，但我坚信思想的火种永远不会熄灭，而且永远会有人去做薪火相传的事情。

（李尔山2017、3）

1，【笔记.老子】

老子长佛陀释迦牟尼8岁，比古希腊大哲人苏格拉底早100多年，比耶稣基督早5个世纪，更比伊斯兰先知穆罕默德久远千年。老子是人类最早的用个人智慧构建囊括宇宙万物的理论伟大哲人。他聪明的认为，宇宙之存在，人之存在，都沒有一个终极的理性的目的。仅仅循着由无而有，既有而无的规律永无休止千变万化地运行着，这就是“道”。而指定这个道的，不是一个形而上的神，而是“自然”。正由于此，所以他还认为，人生的种种目的，只是一种虚拟。因而他主张“无为”。无为不是不作为，而是顺应。是用顺应之法，让人类获得最大利益。我不得不承认他的高明：老子的理论是最古老的，也是最现代的。

2，【笔记.孔子】

“夫子之道，仁、礼之大成也。仁者，人道之谓，道德之论也；礼者，秩序之谓，政治之论也，是论也，实圣心天纵，为万世师表”（《打不倒的孔家店》尔山2010、3）。这是我对孔子思想之特质的一个基本概括。据此，我基本认为先师非哲学大家，而是思想、政治、教育三合一的宗师。先师的思想虽然诞于落末之世，但是因其聖心救危，直面衰垂，却是守成者最完备最积极最有效之武库。这样后世便有了一个打不倒的“孔家店”。当然，因其是保守性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挨打也是难免的。但无论其常挨打，还是永不倒，我都奉其为先师，说到底我的血管中还是更多地奔涌着他的文化血液。

3，【笔记.庄子】

庄周才华盖世，获得高位和富贵如探囊取物。但他更崇尚人格自由，虽易而不取也。楚威王曾厚礼聘请他做相国，遭到他的拒绝。还引发了一通啰嗦，即著名的“牲牛论”。他对使者说：“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可你就没有看见祭祀用的牛吗？喂养它好几年，然后给它披上有花纹的锦绣，牵到祭祀祖先的太庙去充当祭品。到了这个时候，它就想当个小猪，免受宰割，也办不到了。你赶快给我走开，不要侮辱我。我宁愿象乌龟一样在泥塘自寻快乐，也不受一国君的约束，我一辈子不做官，让我永远自由快乐。”高蹈之像溢于言表，真是可爱得紧！庄子著述十余万言，多以寓言阐释哲理。其旨归本于老子。他将老子的“贵生”“为我”，发展成“达生”“忘我”，实现了“道”“我”合一。而其“内圣外王”之说，则成了儒家的重要治国理论。

4，【笔记.墨子】

我竟然这样想：墨家，并不是一个学派，而是一个宗教集团。儒、墨当时并为显学，尤其墨，因其派内有铁的纪律，墨之矩子（相当于长老）有对成员生杀欲夺的权力，故其势更甚于儒家。他们植根于黎民百姓，纵横于各国之间，左右局势而资兴灭，好生了得。墨家帮派大约灭于西汉武帝独尊儒术之时，而其学也渐式微。我又想：若经西汉不灭，俟于东汉宗教丛生之时，必有张道陵辈起而大兴之，还用别创什么“五斗米道”乎？若夫，墨或成为与佛教同起并生之世界宗教。而后起四百年基督之“博爱”当祖述墨之“兼爱”，基督之“反战”当因循墨之“非攻”。甚至基督之“公墓”抑或源自墨之“节葬”，墨子岂非成了上帝。哈哈！

5，【笔记.荀子】

而于荀卿，中国传统文化的评判体系却是大不公平。我分析西汉：刘邦得天下，用法不用儒，7年而有。汉初以道安天下，高、惠、文、景到武帝元光元年为68年。其后诸帝150多年便是以儒守天下了。以后历朝历代亦大扺若此：造反急功近利，用法；立国休养生息，用道；守成尊章守制，用儒；因循两千余年。或因用儒时长，儒便成了主流，道次之，法隐而不张，实未见不用者。我所以为荀卿鸣不平，是中国子学中，真正囊括儒道法三者之长者，惟《荀子》也，但其名不及孔、老，甚至矮于其徒韩非，真大谬也！

荀卿以“天人相分”、“人性恶”之说为学。曰：天是天，人是人。人之天性若兽，本恶。人欲去兽而成人，必从儒而归仁学礼。可见他是地道的儒家弟子，与孟轲一派仅是出发点不同尔！大约正是这点不同，他的两个入室弟子，韩非和李斯，竟成了助秦始皇灭六国的法家代表人物。这也让他与法家有了脱不了的干系。至于“天人相分”，他认为：天有天道，与人无干，但人可以顺应天道而制天。这便是援道入儒了。荀卿之说原本通达三家，经世致用，但因三家各营其专，荀说反而式微了。或者说是在儒学的主流世界中，他受了他学生的累了。如苏轼言：“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直到晚清谭嗣同辈才认识了他的真正价值。谭曰：“中国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吾从谭复生之评。

6，【笔记.孟子】

要说孟子这个“亚圣”的称谓真是来之不易。孔子在他那个时代便有人称“圣人”了，而“亚圣”的桂冠，到了南宋才花落孟家。从“至圣”到“亚圣”隔了一千六七百年，其间有过多少夺嫡之争，谁也说不清楚。就孟轲而言，先是说他是孔子孙汲（子思）的弟子，后来发现他出生时，孔汲已经死了三十年，这成何体统？罢，罢，还是依了太史公，说他是孔汲门人的学生。时间是对头了，但这个“门人”是谁？至今悬着。加之《子思子》32篇唐代已亡失，孟学之源何在？也存疑问。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没根底的孟轲，成了奉儒家嫡正的亚圣，这或许可以说是个中国思想史的奇迹，但，同时也不能不说明孟子真有撼动古今的才学。

我以为孟子受到朱熹等宋代硕儒的青睐，除了他的性善说，有力支持了孔子仁礼的本体论之外，再就是是他的“仁政”思想了。孟轲的仁政之说有两个基本点：1、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的政治思想。2、使民有恒产，安居乐业的经济思想。就是这两点廓清了儒家“内圣外王”的操作思路，使中国封建社会成为超稳定的上层建筑。毫无疑问，这两点的确达到了拓展先贤而让后学不可企及的高度。后人追捧他为亚圣，当无愧！

7，【笔记.韩非】

公元前233年的一天，韩非被他的老同学李斯誆骗、诬陷、逼迫，服毒自杀了。中国封建专制理论的集大成者，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就这样死了。他虽然死了，但他的书，十万字的《韩非子》，为秦王政剿灭六國提供了智慧和谋略，也为一个新兴地主阶级中央集权统一大帝国的创建提供了基础理论。过了25年，即前208年，那个杀害韩非的李斯，因参与赵高的阴谋，反遭赵高诬陷，被他们篡立的新君秦二世車裂惨死。用现在普世流行的佛家语讲，这是报应！然而在我看来，这是法家人物的一个难逃的“宿命”！站在一个特定的立场上，法家无疑是伟大的。的确，是这门理论，指导秦始皇这样的历史人物，使华夏各族版图统一，文化统一，制度早熟。但是从人性的角度上看，这个学派是自私的，残忍的。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可以不择手段，可叫“一人负天下，不容天下负一人”。正因为这，李斯可以残忍杀害他的老同学韩非，也是因为这，他甚至可以辜负始皇而参与赵高的阴谋。可悲的是，最后的代价，不仅仅是他被車裂，而是伟大的秦帝国的轰然垮塌。《韩非子》抑或是法家，为中国的封建刊出了基石，也为中国的封建注入了阴谋。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长达二千年，这二千年，就是在这块基石上，不断上演这些阴谋的历史。

8，【笔记.邹衍】

邹衍是战国时期阴阳家的代表人物，生活在黄海之滨，先后仕于齐燕，很是吃香。我把他拉进中国古代顶级思想家（仅32位）的圈子，其实是一个很大胆的举动（此后还有几位，如鸠摩罗什、葛洪、成玄英、慧能、宗喀巴等，都同样托大胆）。

坦言：我没有受意形态的束缚，尤其不受无神论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指教，只认真思考他的思想，即“阴阳五行之说”在中囯历史上所产生的影响。

“五行”是汉民族传统文化的核心元素。文字最早见于《尚书》，认识实践始于上古。术数化（排列顺序和相生相克理论）大致完成于春秋，道、儒、墨、法诸家均有所论。邹衍稍后于孟子，是这方面学问的专门家和集大成者。太史公称他是“淡天衍”。

邹衍的思想贡献是把自然五行、术数五行拉进了人类社会，创造了“五德终始之说”，揭示了世俗政权必须要兴亡交替的规律，为新兴地主阶级夺取政权，重新摆布天下提供了“神预”，这在他那个时代是非常吃香的。比如，他提出：黄帝（含尧舜禹禅让）是土德，夏朝就是木德，商就是金德，周自然就是火德。那么，取代周朝的必然是一个具有水德的王朝。秦始皇根据邹衍“水德代周而行”的论断，以秦文公出猎获黑龙作为水德兴起的符瑞，进行了一系列符合水德要求的改革，成为五德终始说的第一个实践者。

邹衍的五德终始说不仅在当时受到重视，而且对后世的学术和政治也产生了极为重大影响。就学术而言，董仲舒将邹衍的阴阳五行学说与儒学相结合，开汉代儒学阴阳五行化的先河。儒术若不和阴阳五行术抱团取暖，绝不会被汉武帝独尊。就政治而言，五德终始说所包含的“君权神授”的理论内核作为一种改朝换代的理论工具，受到历代新王朝建立者的信奉。从秦始皇一直到洪宪皇帝袁世凯，一以贯之，概无终断。不懂这个，何以治中国史？

再者，五行在中国无所不为渗透，天文、历法、方輿、军事、建筑等等，宗教不须论，中医简直就是一部五行论，不懂这个，又何以知中国事？

9，【笔记.董仲舒】

董仲舒是幸运的。

汉初尊黄老之学，行无为之治，到他接近成年时，国家富裕了，但刘姓诸王也养得尾大不掉了。已经饱学的他亲眼目睹了吴楚七国之乱，他在反思：“于大汉朝，黄老之术，还行吗？”恰在此时，还有一个人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比他大一岁的汉武帝刘彻。就在这个现实呼唤理论与时倶进的节点上，他俩相遇了。

若论董仲舒的治学，很有点像韩非，学的是地道的儒学，但旨归于中央集权的政治诉求，并立足于此博采众长。当接受武帝的召对时，他提出了深思熟虑的《天人三问》。其一是“大一统”，强调集权制，其源虽自于法家，却有着深刻的痛定思痛的理论色彩。其二是“天人感应”，强调君权神授，其源自于邹衍，彻底打破了老子的自然主义。其三是“独尊儒术”，这其中潜藏着一个深刻的历史教训。那就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必须高压控制思想文化，进而建立一个坚硬的官方意识形态，使人心也归一统。所谓历史教训，就是说这个问题当年秦始皇也深刻地考虑过，可惜只做了一半。书也焚了，儒也坑了，但没有及时提出“战无不胜的赢政思想”来，当然也无人敢提“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韩非李斯主义”。结果亡国了，还有人叽讽他“坑灰未冷山東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是啊！不读书不等于没思想，要紧的不是杀头，而是洗脑。用什么洗脑？纵观诸子百家，最有效的当然是孔孟的“君臣父子”、“礼义廉耻”。

刘彻听懂了！

10，【笔记.王充】

我说，两汉儒徒们就像是一条条蚕，辛辛苦苦吃桑、吐丝、作茧、自缚。当然也有人不是，比如王充，他学儒，挣脱了经（经学）纬（谶纬）的束缚，学道，摆脱了神秘的迷茫，如蝶破茧，张开了美丽的翅膀。

王充从老庄那里出发，站在自然无为的立场上，否定“天”作为人格神的地位。认为人、天、万物，都是由气的行运和变化而形成的。他的“气生论”和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作了彻底决裂，同时也和老子“道”的混沌挥手告别。他真是个理论勇士。

但是，当他明明白白从儒、道中走出来之后，竟然无法回答“人为什么会有吉凶祸福？”这种在神坛下和道统中不需回答的问题。于是他无法自园其说地说：人的吉凶祸福是由命运决定的。他显然是又回去了。命，回到了儒；运，回到了道。

由此，有论者认为，王充实实在在是一位道家，而且由他的“气生论”填补了先秦以后道家理论的空白。也有论者认为，他归根到底还是儒家，他的“命运论”拓展了儒家的生命哲学。

我认为王充就是王充，这只蚕蛾有两枚独特而美丽的翅膀：他的宇宙观是无神的，而他的人生观是唯心的。他不是儒家也不是道家，就是一位敢于独立思考，横空而出的思想家。

11，【笔记.稽康】

理论本无常青树。

两汉，经学的繁琐与谶纬的怪诞，恶心人整整400年。当又一乱世濒临，各种新学必会吐蔓而生。如果说王充的无神论来的早，来头也小，那么玄学便是洋洋大观的思潮了。一个相当规模的知识分子队伍拒绝和官僚合作，隐逸山林，去清谈高玄宏远，即是所谓的“名士论玄”。

这在中国思想史上无论如何也算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更何况此风在形而上一吹又是400多年！

稽康，西晋大名士、竹林七贤领袖、玄学代表人物，竟然为了一桩替朋友抱打不平的官司就被司马昭砍了头去，有这怪事？谁信？

坦率讲，我并不知稽中散有什么论“三玄（《老子》《庄子》《易经》）”的高妙文章，遑论拜读！但我知道，他的确是一个号召“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先行者，而且言行一致，宁可在竹林中狂饮，决不和司马昭合作。我想：“名教”岂是可越的？杀他，就是因为他是“异见者”，犯的是思想罪，加上他打了老司马的“脸”。

他死的很淡定也很壮丽：三千玄学者在刑场为他送行，他笑饮饯行酒，索要桐琴，从容弹罢一曲《广陵散》，然后引颈就戮。呜呼！我说他是个“行为哲学家”，他用血肉呼喊“思想自由”，让后学为之浩叹。我还想说，在他身后，中国文人，定然分为两拨：一拨拜着孔夫子，出将入相，肝食宵衣；一拨念着稽中散，归隐田园，纵情山水。无他，必无陶渊明、必无李白，必无……

12，【笔记.葛洪】

道教本始于饥民符水。始作者竟管聪明：张陵会借老子之学忽悠人，张衡能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川西北建立根据地，张鲁愿接受曹操招安得了天师世袭的认可，都说明张家三代有极强御世生存能力。但聪明归聪明，作为一种宗教，没有理论指归到底是不行。

谁是道教理论的奠基者？是葛洪！这是我把他拉入中国顶级思想家行列的根本原因，否则我们对自己家中土生土长的宗教沒个交代。

葛洪，东晋罗浮山中的炼丹家，因而也是杰出的化学家和著名药家医生。但其最重要的贡献还是思想。葛洪在他的《抱朴子.内篇》中，全面总结了晋以前的神仙理论和神仙方术（包括守一、行气、导引和房中术等），提出了“神仙世间存在”的观点，并系统论证了“神仙修成术”。于是在他手上搭建起了道敎的本体论。

《抱朴子.外篇》则立足于老庄，兼收孔、孟、墨、荀、韩非之要，提出了“神仙养生为内，儒术应世为外”的宗教政治主张，号召教徒尊君、孝亲、爱物、用事，在人世间修炼长生不死之神仙体，这就为道教后来的生存和发展指明了方向。

所以我说：道教终有成，实实頼葛洪！

13，【笔记.鸠摩罗什】

当经学失去控制力和主导地位之后，世俗思想界亦如当时政治，“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无神论”起来造反，“新道家（玄学）”出来抗礼，“五斗米”想从中绥靖，而“佛学”则在大举入侵。

三國两晋南北朝200余年，是中国思想界对佛教的“容受期”。从“天山一片月，常伴读经声”，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释迦的弟子们“登着鼻子上了臉了”！

在公元四、五世纪这股亦可称为“西学东渐”的浩荡思潮中，建树最多，于后世影响最为深远者是鸠摩罗什。且勿掀揭历代凡僧伪饰于他身上的诸多“神异”，仅言其系统译介印度龙树系中观学派大乘佛法一项，已足可视其为思想巨擘了。据《开元释教录》计，鸠师毕生译经74部384卷。慧涵龙树系主要经典，成为中国佛教以后判教分宗的理论依据。其中“三论”(《中论》、《十二门论》、《百论》)为三论宗主要经典；《成实论》为成实学派所据；《法华经》为天台宗主要宗基；《阿弥陀经》为净土宗所依，《金刚经》则是禅宗圭臬。

另，什门徒子徒孙数以千万计，贤德不绝，大师辈出。亲传者中，有“十贤”“八俊”“四圣”之称，其中四圣：道生、僧肇、道融、僧叡，均为我囯佛教史上丘山级的人物。又其中道生，实是佛教中国化改革之第一大将。今日言：“生公说法，顽石点头”是也！

14，【笔记.范缜】

无神论不是哲学的终结。而是哲学的行进之足。比如佛教，起步本是无神的，在释迦牟尼那里不承认谁是创世者，只讲业力启动了这世界。然而，当业力归为因缘，因缘造出果报，果报推动轮回时，无神论走不下去了。因为既要轮回，灵肉必须分离。灵之孤立，昭示着神的存在。

当然有神论也不是哲学的终结。也只是哲学行进的另一足。当有神论走向极至的时候，生活的常识就会自动打开无神之门。

如果说东汉王充的无神论剑指天命谶纬化了的经学，那么范缜的无神论则是剑指世俗轮回化了的佛学。正如，佛教中的神比之经学中的天更为精致更加具体一样，范缜的无神比之王充的无神也更为坚决更加彻底。

王充认为人的形与神都由气而生，精气神的独立的，这就为“神”最终逃“形”而去，留下一道方便之门。而范缜则以为，人与万物都是自然自在之物，只随机而不随缘。如同花瓣飘飞，或落裀锦，或坠粪溷，不为谁造，无可预设。而且人之神，就是形之特性，如同刀之锋利，利为锋之性，无利则非锋也。所以灵肉一体，形质神用，不可分离，謂为《神灭》。

我以为，范缜的思想已不该用“朴素”二字去修饰限制，其彻底性确立了他在中国思想史上的独特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