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震 棚 里 的 构 图 课
一一怀念恩师孙其峰先生
作者：邢立宏
（邢立宏，1955年生。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师承孙其峰、溥佐、霍春阳。曾任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副总编，编审。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南开画院院长。）
孙其峰先生是当代杰出的国画大家，书法篆刻家，德高望众的美术教育家。凡是聆听过他教诲的学生，无不为他渊博的美术史论知识，辨证的哲学思维方式，深入浅出的教学艺术所折服。
1976年，是我入学天津美术学院的第二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使我们不得不把地震棚作为教室。孙其峰先生因地制宜，把教学计划中原本的白描课改为构图课。同学们则是每人一个小速写本，虽身处陋室，却都听得专注。
孙其峰先生首先说：画面是有限的，但所表现的则要无限，所构图必须(而且也只能是)以少当多。构图要把生活当作“源”，谁如果只迷信那些前人总结的条条，那只能陈陈相因，不可能推陈出新。中国画的构图(经营位置)道理讲得比较辩证，如“宾主”“虚实”“开合”“争让”等，讲的都是对立统一的法则。所以山水、人物画的构图也如此。
一、“宾主”讲的是构图要有主次关系，不能样样都是“主”。在构思上，总有要重点突出的东西，既有突出的，当然也有不突出的，这在构图上就是要求要有“主”与“宾”的对立关系，宾不能压主(喧宾夺主)，一幅画要用各种手法使“主”突出，或者把“主”放在主要部位，或者通过色彩上的对比，通过用笔上的纵横，或者使用笔法上的繁简……使“主”突出出来。
二、“藏露”关系也是构图的一个重要法则。在现实中，我们看东西总是有掩映的(不能一眼全看到)，这在构图上就是藏露关系。藏与露是“相反相成”的。任伯年画花鸟善用“藏”，“藏”显得含蓄，并有意趣。
三、构图在传统上要求“空灵”，在西洋画里要求有“空间”，空间是由上下、左右、前后三种关系构成的。上下、左右的关系较容易处理，难处理的是“前后”关系。所以在构图上切不要忽视前后关系的处理，前后关系往往以“虚实”“干湿”“疏密”“纵横”“详略”等方法处理。
四、治印构图有“分朱布白”的说法，绘画构图亦同此理。只注意“画”不注意“空白”是错误的，因为中国画就是在白纸上画，妙在有了画之后那些“白”(空白)也都不再是纸了，也都成了画了。例如在白纸上画了虾，那些虾之外的白纸就变成了水的感觉了。
五、正局与侧局。正局指从花或鸟的前面或后面所看到的形象而言，侧局则是从花鸟两侧(左右)看到的形象而言。一花一鸟是这样，通幅构图也是一样道理。如画马，正局指正面马，或背面马。侧局则指马的侧面形象。很明显，正局与侧局其意趣是各不相同的。有些东西可多用正局，有些东西则可多用侧局。例如画“折枝花”(特写花枝之类)要用侧局，才会生动有姿态，用正局则索然无味。画大丛花卉则要正、侧兼用。例如古人讲画竹有“结顶”“旁梢”的说法，所谓“旁梢”就是侧局，而结顶则“正、侧”都用。这就证明大丛的竹子(花卉也一样)，在构图处理时是正侧混用的。画动物(鸟兽虫鱼)侧局更是主要的。如画鱼(包括鱼群)，应以侧局为主，间以正局(求其变化)，因为正局在结构上左右相同，或接近相同，不容易有姿态，而侧局则可避免此种毛病。
关于正局与侧局的运用，可通过对实物写生时多加比较，久而久之自然运用自如，左右逢源了。
六、关于“纵横”与“开合”。“纵横”就是人们常说的“别顺了”，处理一丛梅树，全向一个方向画就不成章法了。因为只有一个方向(纵或横)看起来不仅没有层次，而且也显得很呆板，纵横关系在现实中就有的，无论是交错的枝条或丛生的杂草，还有纠缠着的藤条(瓜类的蔓茎)等等，都有着天然的纵横关系。
孙先生讲完构图后，让每个同学大胆地在本上练习构图，然后结合同学们画的构图，边改边讲，有针对性地讲了作业中存在问题和需注意的要点。
1、以什么为主(宾主问题)，什么是陪衬的东西？花与鸟，鸟为主还是花为主？宾主是什么关系？鸟与鸟什么关系？花与鸟什么关系？
2、构图学是第二性的，自然是第一性的，多看现实主客观统一，这就是“造化”与“心源”的统一。
3、有限与无限，要以少当多，画里画外问题，取舍问题。
4、关于“分朱布白”与“计白当黑”的问题，反对重黑轻白，“白”是“略”，“黑”是“详”。“黑”是东西，“白”也是东西，“白”是通过“黑”来体现的。
5、形式法则都是“相反相成”的。例如：大小，多少，有无，浓淡，长短，曲直，疏密，聚散，高低，斜正，纵横，动静，繁简，藏露，浑碎，断续，隐现等。
6、要把握好正局与侧局的运用；要削繁成简，简而不单，繁而不锁；要学会掌握小构图和大构图的关系；要从中国书法的结字中理解构图问题。
这节构图课，对于我们这些刚开始学习中国画的青年学生来说，犹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孙其峰先生能把中国画构图讲解得如此透彻，得益于他知行合一的学术观和诲人不倦的责任心。尽管孙先生在后来出版的各类画册中，对构图有了更加概括、深刻的阐述，而48年前在地震棚中的这节构图课，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并影响了我后来的花鸟画创作。
2024.7.25
编辑：张之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