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艺双馨 诲人不倦
——忆恩师孙其峰先生教诲二三事
作者：张苠
2023 年 3 月 20 日大师孙其峰先生仙逝，一颗照耀学子艺术道路巨星陨落，噩耗传来悲痛万分，六十余年来先生指授教诲历历在目，在这里略述二三。
孙其峰先生是一位知识渊博学术型的花鸟画大师，对中外美术史论都有深刻研究和自已独特建树 , 尤其对中国美术自古至今发展文脉的梳理明晰详实。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我有幸考取了河北美术学院（今天津美院）。入学第一课是国画没骨花卉。上课铃声响过，一位头戴眼镜，年伶近 40 岁的老师走进课堂。他操着较重的胶东口音首先作了自我介绍，原来这就是久闻的孙其峰老师，接着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名正经的大学生了，看你们手里都拎住个大口袋，到学校来装宝了，几年过后相信你们会满载而归，相信收获和汗水是成正比的。”五十余年前先生的一席话时至今日我仍记忆犹新。参加工作五十余年来，我始终把先生的教诲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时常用先生的话语教育我的学生，每当送我的学生走进高等院校上学时，我总要重复先生的话嘱咐他们：“你现在拎着口袋去学校挖宝了，四年后愿你满载而归！”
同学们都爱上孙先生的课。讲得深入浅出，结合示范，听的明白，记得深刻，他从不采用填鸭法，而是启发式，运用“举一反三”法教学，是先生多年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妙法。他说“木匠师傅教徒弟做一个方凳，剖析了一个角，其余三个角还须唠叨吗？”。比如画花，他从技法上把百花归纳成有限的几个类型，这样在某一类型中选一二种花深入讲授。‘举一’ 对这‘一’就要掰开揉碎讲，如老干如何用笔表现其苍，新枝怎样用笔、用墨写出其润，花冠的结构特征及其正、反、侧在不同视角的形态特征，以表现花冠用双勾法和点厾法的各自技法，还有花蕾含包与欲放，花蕊的聚与散等。把花的自然生长规律，和艺术表现要点种种让学生默记于心，并能表现于手。然后就是‘反三’了。 其它属这一类型的花稍加变化，表现时就迎刃而解了。画鸟也是一样。先把鸟从造型上分成五大类型，然后选取几种重点讲授，其它鸟稍加习练，便可掌握其法。这种“举一返三” 教学法，举一就把一说得深透，解剖一个麻雀；反三，就让同学在触类旁通过程中加深认识，领悟艺术真谛。这样地教学在有限的时间内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关于花鸟画的构图、造型、设色等方面的知识及表现技巧先生都是有机地融入讲课和示范中。比如构图中的宾主、虚实、开合、争让、疏密、繁简等辫证关系，讲得生动，引人入胜，他还常引用京剧中的唱腔、亮相、脸谱和金石印章中的节奏感谈花鸟画的构图，他说在观汉印时，往往较多观注它的 ‘平正’而忽略它所藏其中的“险绝”。先生十分强调对传统的继承，但他从不拒绝西画和其它姊妹艺术的有益营养，他要求学生多画速写，画速写不是摩拟自然景观，要有主观上情的注入，更要多画默写，默写中会有更多主观因素。他说：“画速写是向银行中存款，画默写是取款，只存不取，那存款有什么用”。 先生反对一味摩拟，摩拟自然和摩拟别人。他说“生活上与人“求同存异”，而艺术上要“求异存同”。所谓艺术上的“求异”即“师古而不泥古”，不与他人求同争似，要另辟蹊径，以求得自家之面目；“存同”即“随心所欲不逾矩” 即守住传统精神。
1960 年夏秋之交，同学们都去霸县深翻麦田，当时被称作“教育与生产劳动相合”，老师们也参加了。在劳动间隙，大家坐在翻过的松软的大地上闲聊 , 孙先生一手握住锨把，忽然他一手指着远方正在犁地的牛说：“你们快看，那牛是怎么走路的﹖迈左前腿时，右后腿启动，接着是另外两腿，就这样交替变化，不可单一侧同时运动，那样会失去重心倒下”。孙先生就是这样，总想多给学生一些东西。
1962 年春天，北大楼前一排排石阶上摆起了外文书店售书摊，画册、书籍琳琅满目。我想选本隶书字帖，眼花缭乱，不知选哪本好，孙先生见我踌躇，便主动过来帮我选了一本“碑联集拓”，他说，临帖要先入帖，你看它的结体、用笔、气势、神韵，一点一划地突破。最后还要出帖，结合自己艺术修养，融汇贯通，形成自己的风格。学画必习书，南齐的谢赫“六法”，其二便是骨法用笔。学书是很好的骨法练习。我问怎样用笔才有骨法？孙先生形象的比喻使我茅塞顿开。“行笔不可油滑，运笔似有一种无形的阻力，像皮筋一样的“力”阻止你前进，要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要畅而不滑，留而不滞，或如 “屋漏痕”、 如“折钗股”、 如“锥划沙”。
1963 年毕业前夕，我和赵鹏千同学去五马路美院教师公寓孙先家去辞别。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就要走出校门，步入社会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学校里学得一些画理、画法，是基础，也是抛砖引玉，法无定法，有法还需到无法，“无法而法，乃为至法”， 法可以教 ，而这‘无法之法’ 要靠自己去悟，艺海无涯，希望你们能有成就。
孙先生要求他的学生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加强多方面修养，厚积薄发方有后劲。先生通古博今，对民间艺术也有研究和自已独特建树。1987年画乡北辰农民画创作队伍已初具规模 , 这时我对作品面貌还拿不准 , 开春我带上两百余件北辰农民画彩照去求教孙先生。先生指着一幅题为《夜话》的画说，“你看，和汉画像砖同出一辙，人物结构虽然不符解剖，而这种大胆地变形正是艺术表现的需要。他们这种“以心造象”“ 随心赋彩”表现方法很可贵，变形是手段，表现是目的。通过夸张、变形塑造更美的形象。美术就是创造美的技术，而不是丑术。乐要悦耳，画须娱目，不悦耳之乐无人听，不娱目之画没人赏。曲高者必和寡，但合寡者未必尽曲高。平时你还能在展览会、刊物上见到一些所谓变形的画，其实画画的人自己也讲不清楚为什么要那样画，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来吓唬人，秃子当和尚，不会念真经。实际上真正的抽象绘画需要独具匠心，在艺术上简比繁更难，简要对繁杂的自然形态进行筛选、提纯、净化，像淘金一样，剩下的是金子。”“一幅好的抽象画要有一番惨淡经营，画中那些点、线、面也都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民间剪纸的造型就很简练，很有学问，民间艺术是个“富矿”，值得很好的去挖掘。”
1979 年的初春我带带上我的一张草图，去孙先生家，请教先生。不巧先生不在家。孙妈妈说，去学校了，也该回来了，说着给我拿了几本先生刚出版的画册让我翻阅，说：“看你画啊，这是他最爱干的事，一看你们的画，他就精神来了。前几天，有个同学拿来一卷子画让他看。之前他正发烧，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可他一见“画”精神头来了。好几张画看完了，学生走了，拿表一测，体温下来了。你说怪不，给学生看画能给他治病。”说着孙先生回来了。我这张题为《暮归》的画，准备用绢画，先生提出用绢画这几块大石头，不要用别的皴法，最好用“拖泥带水”法，还有正下山羊不要画实。要画虚，像瀑布从山上流下。我这件作品参加全市美展并获一等奖。
2001 年春夏之交 , 我带上一大卷小写意花鸟画去找孙先生求教。四尺斗方摆了一大片 , 先生一一指出优良可劣 , 指着一幅题为《展望》的苍鹰图的翅根说 ,“这个地方就是败笔 , 鹰善飞就是因为它有一对强有力的翅膀 ,这个地方的复羽也是相当重要的 , 不要为率意而伤害表现。这一大批画差不多都有一个毛病 , 就是缺乏渴笔飞白 , 画面上苍与润是在相辅相成中存在的 , 有苍的地方存在才更显润的地方华滋。”孙先生的点拔让我受益匪浅。日后我的画中特别注意了苍与润辩证关系的运用。先生教吾怎样做人，如何治艺，先生的生活做事八字诀，和治艺十六字诀永生是我的座右铭。
愿先生一路走好 .......
编辑：张之龙
